跌宕 · 堅實 · 趙占鰲

蕭瓊瑞教授 / 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趙占鰲是台灣1960年興起的「現代水墨運動」中極具代表性的一位重要畫家;但如果以「水墨畫家」來界定趙占鰲,顯然是不完全的說法,因為他在油彩的創作上,也建構了深富融合東西藝術特色的傑出成就,是一位不容輕忽的重要藝術家。

1950年代末期發軔、1960年代達於高峰的台灣現代水墨運動,是戰後台灣美術發展史上重要的關鍵變點,結束了以往強調物象寫實與視覺模擬的創作思維,在當時仍屬戒嚴的時空背景下,以「抽象」為主軸、以「水墨」為媒材,標舉既「現代」又「中國」的美術革新目標,且人材輩出、佳作湧現,蔚為景觀,影響深遠。

豐富又傳奇的生命歷練,成了趙占鰲創作源源不盡的靈感泉源。在水墨創作上,時而如狂風驟雨的氣勢、時而如枯寒孤寂的落葉、時而如堅忍不拔的巨石、林木⋯⋯。趙占鰲擅以正方形的尺幅,挑戰畫面飽滿卻不雍塞、方正卻不單調、流盪卻不混亂的難度;且在墨韻與色彩的虛實對應中,展現了生命的堅軔與靈魂的超越。早期以褚黃和青藍為主要色調,2000年之後,褚黃逐拉高明度,加入更多紅色的成份;到了後期,則有橘紅的出現,題材也多了明麗的花卉意象,尤其是接近墨荷的表現。這種轉變自然與當時兩岸的政局變化有關,他也得以在兩岸春暖花開、最美好的近30年間,重回故鄉山東,在青島、台灣兩地如候鳥般地來回生活與創作,成為生命中最幸福、安定,創作又豐富成熟的一段時間。

古城午後 Old City Afternoon,2005
寒林積雪 Cold Forest with Accumulated Snow, 2003

水墨之外,油畫創作的成就也是趙占鰲不容被輕忽的因素之一。油彩作為中國人創作的媒材,是明、清之際是由西方傳教士最先引入,知名的宮廷畫家朗世寧(1688-1766)即為代表。俟民初大批畫家的海外留學,「油畫的民族化」即成為重要的課題;徐悲鴻(1895-1953)以中國古代歷史題材入手、林風眠(1900-1991)則採國劇人物為構成。他們都是最早留學法國學習油畫的藝術家,但兩人後來都回歸水墨媒材創作,顯示油畫的民族化在當時還是一個難以克服的問題。

趙占鰲出生的年代,自與徐、林分屬不同世代的藝術家,但更重要的,是他師淑和徐、林同時代卻留學英國的林克恭,油彩創作的觀念,也與塞尚之後強調「平面構成」的現代主義有著較強的聯繫。此外,趙占鰲進入的台北復興崗政工幹校,正是台灣「現代繪畫導師」李仲生(1912-1984)最早任教的學府。儘管李仲生在1955年即南下避居彰化,但他的思想及影響仍留存在一些早期的學生、也是趙占鰲的學長,如:焦士太(1929-)、金哲夫(1929-2019)……等人身上;更透過當時的軍中刊物,如:《勝利之光》、《新文藝》等擴大其影響力。因此,趙占鰲受到這些學長和刊物的啟蒙,學習且認知現代藝術的主張和內涵,也是極為自然之事。

至於「現代藝術」和「傳統藝術」之間,最大的不同即在於對「物象」處理的態度。「傳統藝術」重在對物象的寫實,尤其是建構在「透視」與「漸層」這兩種基本技法的基礎上;至於「現代藝術」從塞尚的「立體主義」(Cubism)開始,正是在打破「透視」與「漸層」這兩種「假設」與「錯覺」、回歸「平面性」的二次元本質,並運用色彩本身具備的明度與彩度,彼此並置,進而產生「空間」的真實存在感。

這種「反透視」與「平面化」,甚至再加上「時間」因素的藝術主張,反而幾乎和中國傳統的繪畫觀念相通,回看趙占鰲的油畫作品,正是上述特質的展現。現存趙占鰲的油畫作品,可確認年代者,幾乎都在2000年之後,其表現手法,有線、有面,卻又和早期立體主義藝術家,包括:塞尚、畢卡索(Pablo Ruiz Picasso,1881-1973)等人的作品,顯然不同。如果從中國近代藝術家中尋找,吳冠中(1919-2010)或許是較為接近的一位;但吳冠中的作品,較偏向浪漫、隨興,相對而言,趙占鰲的油彩畫作則展現了更為堅實與深沈的質感與內涵。

趙占鰲的油彩畫作則展現了更為堅實與深沈的質感與內涵。

北疆風情 Northern Frontier Scenes,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