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orld of Chan-Ao Chao

作者:鄧伯宸 / 資深媒體工作者

傑出藝術家的鑄造,民族歷史文化的傳承、所生所處時代的影響及其個人的稟賦素質,三者缺一不可。近代台灣畫壇上,能集三者於一身而自成一家,大師當之無愧者,趙占鰲無疑應屬其中之一。中國藝術現代化,早自五四時期即已開展,基本上,無非以西方的觀念與方法改造中國的繪畫,或以中國藝術為主體,吸收外來文化的養分來謀求中國繪畫之再生。以後者而言,表現最為突出者,在中國本土,當推林風眠(1900-1991)、傅抱石(1904-1965)與吳冠中(1919-2010),在海外,則有趙無極(1920-2013)與常玉(1901-1966)。

至於在台灣,國民政府遷台以來,在中國傳統與西方現代的衝突與融合下,台灣畫壇最為人所矚目且成就非凡的則是現代水墨或抽象水墨的崛起,不僅引起西方的注目,日後甚且透過海峽兩岸的多次互動,重新回流,影響了水墨的原鄉中國大陸。一 九 六 ○ 年 代 初 期, 以 藝 壇 新 銳 劉 國 松1932-)為旗手,台灣的抽象水墨風起雲湧。劉國松左批「為死人濃妝豔抹」的日本膠彩畫,右批「如釘在牆壁上的死標本」的傳統水墨,在追求「現代中國繪畫」的路向上,倡言「重回紙筆水墨的世界」,將抽象水墨推上高峰。

這段期間,專攻油畫的趙占鰲卻蟄居海角恆春,形同與世隔絕,直到一九七三年才投入水墨創作,而當時台灣的現代繪畫運動已經接近尾聲。儘管如此,二○○四年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出版,由台灣著名藝術史家蕭瓊瑞所著的《台灣現代美術大系──水墨類‧抽象抒情水墨》,介紹了以劉國松領銜的十二位傑出藝術家,趙占鰲赫然在列!起步雖然晚了十餘年,後發卻能比肩,足見其潛力與爆發力於一斑。

但特別不同的是,趙占鰲並不專屬於抽象水墨領域。事實上,在台灣,他是極為罕見的雙棲畫家,同時足跨水墨與油畫,更難得的是,在這兩個絕難相容的領域裡,他具象與抽象並舉,猶如一人駕馭四駒,奔馳於廣大的藝術原野,悠遊於東西方的繪畫天地,從容有餘,創作不輟,至死方休,雖林風眠、吳冠中也要讓他三分!

紅岩 Red Cliff, 51 × 44 cm
月夜 Moonlight, 88 × 92 cm

追隨留學英國的林克恭(1901-1992)學習油畫,趙占鰲很快嶄露頭角,先後獲得國際婦協美術大賽油畫組優勝,入選巴西聖保羅雙年展,並於一九六二年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畢業,留校擔任助教。這一年,趙占鰲三十歲。也正是這一年,與趙占鰲同庚的劉國松吹響了台灣現代水墨嘹亮的號角。

傑出藝術家的鑄造,民族歷史文化的傳承、所生所處時代的影響及其個人的稟賦素質,三者缺一不可。近代台灣畫壇上,能集三者於一身而自成一家,大師當之無愧者,趙占鰲無疑應屬其中之一。

專攻油畫十餘年,作品也已獲國內外肯定,趙占鰲突然拿起傳統的毛筆作水墨,而且是抽象水墨,這絕非偶然,而是有其需要也是必然。一九八五年舉辦生平第一次水墨畫展,獨特的風格立刻引起高度矚目,贏得極高評價,問及此一轉變的緣由,他表示:

「我覺得這樣更能把自己釋放出來,表達自己。」

水墨歸根與東西交融的藝術之路

趙占鰲曾經顛沛流離,窮愁侷促,正因為如此,縱使在後來安穩的歲月中,他在藝術的追求上也從不放鬆。他又是一個感情熾烈的人,與夫人程柳玲的愛情得以圓滿,使他更無後顧之憂,傾盡全力於藝術創作。但他畢竟無法抗拒故土的召喚。兩岸開通後,他重返家鄉,追念先人,重溫年少飄零,並在青島置屋長住。

尤其令他難以抗拒的,是故國的大山大水。他學石濤「搜盡奇峰打草稿」,接受造化的開示,足跡遍歷華南、華中、華北、東北乃至新疆,在胸臆中醞釀他的「基型」。他相信,從來都是自然採取主動,不是我們選擇打開自然,而是當我們準備好了時,自然選擇打開我們。一旦基型成型,便閉門創作,讓胸臆間的磅礡之氣宣洩於紙上。談到自己的作品,他說:「無論本土風物、大陸江山都是親身經歷,是以心靈體驗而得,其意境自非尋常寫生可追。」他不是寫生畫家,而是「造境」畫家。

不同於他最欣賞的畫家畢卡索,趙占鰲的畫無法分期,關鍵在於他作畫的態度。「我的態度是當下的,每一張畫都有一個基型,決不重複。」趙占鰲說。事實上,這個基型不僅包括他所要表現的題材、意象和意境,甚至也包括了表現的方式和風格。換句話說,他的基型決定了表現:抽象水墨的趙占鰲、寫意水墨的趙占鰲、抽象油彩趙占鰲、寫意油彩趙占鰲,不分時間或時期,遊走於他的藝術世界,終其一生皆是如此。這也是趙占鰲不同於其他畫家之處,他的畫風多樣,不拘一格,又不為時間所拘。更重要的是,他的四類風格也一直在變,譬如,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他的水墨在色彩上就轉趨於冷色調,散發的是寧靜、從容與深邃,大不同於前期強烈暖色調的激情、不安與狂放。又如他的抽象油彩,晚年作品有如浮雕貼於畫布,狀似岩壁聳立,莊嚴肅穆。

在布局上,趙占鰲為中國水墨畫創造了一種嶄新的布局。他以小見大,以局部表現整體,整個畫面呈現一個渾然一體的意象,自成一個宇宙。儘管,結構複雜、層次多元、線條縱橫、暈點星散、墨彩紛披,看似千頭萬緒,卻總有一股力量,或強或弱,將畫面上眼睛所能見到的諸種元素收攝成為一個形與意渾然合一的整體,傳達了一個可以感受,可以涵泳,具有感染力的意境,令人彷彿置身其中。

同樣地,用色上他也突破了傳統的領域。彩與墨的對唱:他將彩拉高到了與墨平起平坐的地位,墨與彩不分賓主。大塊的墨,大塊的彩,或彼此追逐,或分庭抗禮,獨立而又統一。彩為暖色者,強烈亮眼,頗有欲奪墨而飛昇之態,散發狂野、不羈、發洩、緊張、不安;彩作冷色者,低調沉靜,與墨色融合滲暈,則現淡雅、舒坦、古樸、深邃之意。在水墨畫中,趙占鰲一掃色彩輔助筆墨的功能,為色彩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香遠益清 2019 33 × 34 cm
真正的藝術家為藝術而活,生命的最後能量亦必傾瀉於創作

二○一五年,罹患胃癌,動手術拿掉三分之二,身體極度虛弱,不得不暫時放下創作。但創作慾望未曾稍減,出版了兩冊攝影集《非彩非墨》──法國梧桐樹皮蛻化之美,只見每張照片都是以生命刻蝕出來的一幅作品,色塊厚重,色度飽和,層次豐富,肌理細膩,線條縱橫迴旋,忽而深潛,嵌入色塊,忽又跳出,浮上色面,布局不落痕跡,結構似有若無,十足趙占鰲的抽象油彩翻版。他說:「這根本就是我呀!」藝術家在造化中發現了自己,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二○一八、二○一九,撐著病體,趙占鰲在藝術創作上展開最後衝刺,不到兩年時間內,畫了一百五十餘幅水墨小品,幅幅墨瀋酣暢,彩韻淋漓,無不臻於大寫意的化境,允稱他最佳作品。值得注意的是,所有這些小品落款都不是本名,而是「風子」,取「瘋子」諧音。他一生痴藝術,瘋畫畫,他說:「風子,風子,趙瘋子!」

另外還有數十幅小號油畫,每幅都打好了底色,只可惜天不假年,未能終底於成。趙占鰲的一生把藝術當作自己的第一生命,年輕時期許自己在藝術創作上要釋放自己,擺脫西方,超越古人。他做到了!謹以此文向大師致敬。